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

 

54% 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,是可輕易取得的公開資訊,至於是否談論描述它,或誰可以談論描述它,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爭論。54%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的影響,是個 遲早要面對的問題,至於何時面對或如何面對,也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。對於不離不棄的你們,是否讓你們擔心難過,據實以告或報喜不報憂,既是個沒有正確答 案的爭論,又是個遲早要面對的問題。

 

醫病隱私,病情不必公開討論,甚至受法律保護;然而,公眾人物只有低度的隱私,媒體大 眾對她的猜測與評論,原則上有正當性。所以,即便有你們的守護,對於一個無法與外表完全切割的知名女藝人,一切仍然變得複雜。大家都認為不宜或不應拍的照 片,會不會有人去拍?大家都覺得不宜或不應看的照片,會不會去買來看?只要有需求,市場自然會拼命創造供給。特別,對象是54%灼傷面積與三度灼傷的她; 尤其,當她想回家而醫生也同意時,問題來了。外界眼光她如何自處?自我心態她如何調適?她要躲多久?她能躲多久?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

 

她 的臉會好,醫生形容進度超乎預期;她的頭髮長出來了,烏黑濃密依舊;她變胖了,是為了長皮所以硬吃。她常破皮噴血起水泡,但程度漸漸輕微,範圍漸漸縮小; 她雙腿肌肉萎縮,但每天拉扯關節,每天練習走動;她身上的疤會變淡,可是會很慢很慢,要好久好久。只有這樣子坦然面對大家,是最好的辦法,也是沒有辦法中 的辦法。要能夠坦然面對大家,她必須要先能坦然面對自己。要能夠坦然面對自己,她必須先接受自己外觀的變化,必須正面迎戰這個考驗、繼續相信這個世界、相 信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。

 

她很怕練習坐下站起,淚珠總是一顆顆的噴出,她卻喃喃自語『復健老師說每次要做足二十下』;她強忍 劇痛已快成家常便飯,但她沒想到自己竟能承受這麼痛、能撐這麼久。她的復健是長期抗戰,但連復健老師都驚訝她的毅力過人與進步神速;她的後遺症會揮之不 去,包括汗腺受損、冷熱失衡、敏感抽痛、刺刺癢癢、全身緊繃,將永遠常伴左右,但她沒有放棄逃避這個選項,一想到長路漫漫,就振臂大喊『加油加油』!她也 會生氣憤怒,但原來生氣憤怒也沒有用,她只能等自己氣消;她每天都忍不住沮喪,但她總會找到一個理由安慰自己,找到一個方法再度樂觀;她從未一夜好眠,但 她會用禱告渡過失眠,用平靜克服刺癢難耐。她不去想像雙腿慘狀,換藥時卻逼自己習慣直視她們;她常看著自己模樣,熱淚盈眶卻自我安慰『一直哭也不是辦 法』。她心靈的傷終究會撫平,只要她能再相信這個世界;她不解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,只能相信這個考驗會更有意義。

 

H.E的 堅貞友情、任爸任媽的苦笑硬撐、醫生的專業治療、護士的耐心照顧、華研同仁的輪班待命、阿妹及源活的感人動畫、陶子的探病心得、市長的鼓勵打氣、你們使勁 的串連呼籲、還有多到無法一一點名答謝的微博轉發等等,都輕易地讓她癱在病床上放肆大哭。她個人的事情,不會影響忙碌的地球繼續自轉,大家是可以不出聲 的,不做不錯,或是單單獻上祝福即可,多說可能多錯。畢竟,馬照跑舞照跳,若事不關己,仗義直言搞不好損人不利己,大多數人沒有義務一定要做些什麼。可 是,卻有很多朋友不只是祈福而已,一路情義相挺,一齊疾呼讓這個考驗更有意義。每一個奔走聲援都有如溫暖的雪中送炭,每一個給力轉發都是她洩氣時再復建的 力量,縱使她害怕這個世界不能再相信,她不知這個考驗會不會更有意義,但她知道她並不孤單。

 

一階段考驗的結束,不過是另一階段考驗的開始。她終於要回來了。

 

三 個月了。第一階段的考驗,漫長難熬,回首送醫急救過程,卻恍如昨日,媒體朋友基於關心的攔阻與搶拍畫面,仍歷歷在目。現在,她都要準備勇敢坦然地面對大家 了,雖已無高感染風險,如果可以給她多一點點的安全距離與空間,分一點點力氣幫助她相信這個世界,脆弱易破如玻璃娃娃的她,會更有勇氣面對下一階段考驗。

 

同 時,三個月了。相較於膽小的她能如此勇敢坦然,電視台,好像沒有人間蒸發;劇組,有無比較不抽象的稱號,在哪?事前她一再鞠躬、事後大家把責任全推到他頭 上的爆破師,是誰?她唯一認識、曾經信任、萬般拜託的導演,既然指揮現場,是否告訴我們來龍去脈,人呢?……相較於這個考驗對她的重擊,是時間沖不淡的一 生傷痕,她可否換個記憶、換個身體,然後一切雲淡風輕?這個人禍對於其他相關人等,不過就是一個時間可治療的工作小瑕疵罷了,反正這社會健忘,消失安靜一 下再籌備下一檔戲、再接下一件工作,然後一切雲淡風輕?……相較於她清楚記得前前後後、我們前前後後蒐証,一切真都有萬全準備嗎,一切真都只該怪罪無名氏 爆破師嗎,一切真都已充分善後了嗎,一切真就這麼簡單帶過了嗎?……相較於媒體大眾對她的高規格關愛,如果能以同樣規格關注如何讓這個考驗更有意義,那 麼,這個考驗會比更有意義還要更有意義。我一個人沒有如此天大的本事。

 

我有信心,不管她今後復健路有多苦,她都會一步步穩健邁進;我有點擔心,外界對她外表的興趣,會不會還是高過更有意義的關注;我又不太擔心,因為有幾十幾百幾千萬個王子保護著她,一定會和她一起戰勝壞巫婆的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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